废手的媳妇

“废手”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媳妇,我是在第二天才知道的,当时我和我的小伙伴大壮正在村里的茅厕解手。茅厕很窄,只有一个坑,因常年堆积着粪便,奇臭无比,数不清的飞蝇贪婪地在此聚集并饱餐。我们两个挨着肩挤在门口,实话说,滋味并不好受,我屏住了呼吸,但这是我们的“基地”,为追随这两个字的神秘气息,我放弃了家中光亮的卫生间。

此刻的我,脑袋被熏得有点发胀,我从来不知道为何大壮的一泡尿可以持续那样长的时间,他向我解释说,这是因为自己是“真正的男人”。大壮不管对于什么事件,都有着一套自己的理论,而我,是他忠诚的拥趸者,深信不疑。

大壮仍在喋喋不休地向我转述关于“废手”的新闻,我表现出了饶有兴趣的样子。废手并不是一个明星,他是我们的朋友,但准确地形容,又不能算是。他比我们足足大了十岁,已经是可以去镇子里上中学的年纪了,我们的村子只有一个小学堂。可他从来没有去过,他认的字还不如我多呢。他总是跟着我们混日子,一起下河摸泥鳅,一起上山摘野果。我们在树上像只猴子蹿来蹿去,用力把果子摇下来,他便温顺地一个个拾起来放在篓子里。有时候太阳很大,我们就喊,废手,你过来。他三步跨两步地就来了,然后把手撑开,假装自己是一把伞,我们两个就笑嘻嘻地躲在他的阴影下。

废手真的是一个善良的人啊,我偶尔被感动了,决定把他的排名放在第一。大壮却告诉我,把一个傻子当朋友,你也会变成一个傻子的。是的,这就是他不用上学的原因。因为他是个傻子,智商不过是三岁儿童,而且他是个“废手”,不能摊开自己的左手手掌,手指也如同钩子一样蜷缩着。

他的家里经营着一家鱼档,父母都有六七十了,老来得子,即使他有诸多缺陷,也不愿放弃他。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,他们会溺爱到为他买来一个媳妇,据说新媳妇是城里人,长得跟仙女似的。废手的二姨花了不少的功夫才把她骗过来,这件事已经成为了她向众人炫耀的资本,更重要的是,新媳妇还是一名刚毕业的“大学生”。这个名头几乎使我震惊,年纪尚幼的我,双眼尚不能分辨“美”与“丑”,不明白其中所蕴含的意义,“大学生”在我的心里却实在地是智慧的代名词,我莫名的对此怀着崇敬。

我们村里还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,在小学堂教授我们课程并兼任校长的曾老师虽是名牌大学毕业,也是外来人口。我每次见到他,都一改顽劣的本性,谦卑地低下了头。他的笑容是那么和蔼可亲,柔柔地镀了一层光似的,好几次,我都梦见自己扑在他充满肥皂香的怀里,甜甜地喊他阿爸。

他们居然这样对待一个和曾老师身份一样的人,这种行为比茅厕的恶臭更让人无法忍受。我拉好自己的裤子,又朝坑里狠狠地啐了一口,“废手是个傻子,他们全家都是恶人”。大壮不解地转过头来,我早已飞奔着离开。

尚未走近废手的家,就有一股鱼腥气像只手一样牢牢地擭住我的鼻子,地上四散的鱼鳞星斗似的在发着光。档前围着不少的顾客,我的大伯父也在其列,他手上还拎着一把芹菜。废手他爸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给鱼开膛破肚,他妈负责在桌前收钱,废手使用着自己正常的右手,·听着客人的指指点点改变渔捞的方向。

真是冷酷的刽子手,我睨了他们一眼,轻车熟路地绕到他们家的屋后,这里长了一棵高大的玉兰树,香气盈人,并且它非常地靠近二楼的窗户。以前废手他妈曾看到废手身上出现了不少的伤痕,为了保护他,就禁止他跟我们这些坏孩子来往,还把他锁在二楼的房间里。可欺负废手的不是我和大壮,我还偷偷地来看他,就是爬上这棵玉兰树,我轻轻地敲敲窗户,废手就一骨碌地从床上下来,把窗户给打开,隔着防盗网,我塞进去了几颗刚摘的蛇莓,废手一把全都吞进了肚子里,又咧着被染红的牙齿对我傻笑着。想到这里,我在心里默默地原谅了废手。

新媳妇在哪里呢,我的两只脚盘在树上,手扒在窗户上往里看,只见她用双手抱着腿,整个人蜷成了一张弓的形状,头发蓬松着,肩膀不停地抽搐着,似乎在哭泣。可是我的手上现在没有果子,怎么样才能哄她?

有了,我顺手在树上扯了一朵玉兰花,花朵又白又香,像是一颗灯盏,我妈说女孩子都会喜欢花的。我又敲了敲窗户上的玻璃,确保她在里面能听到我的动静,果然,她把头抬起来了,她真的长得很好看,虽然双眼红肿,但是透着一种迷离的水雾似的神采。嘴巴和鼻子都是小巧的,一定是女娲造人的时候都舍不得落力,微微地捏了一下便收束。在这一天,我才领悟了曾老师在田字格上一笔一划教我写的“美”在现实中怎样的。我看得呆了,连她走近了,脸上还是痴痴的。

她一把将窗户打开,眉头却倏地拧紧,像条皱巴巴的毛巾。她的神情似乎充满着痛苦,警备地问着,“你是谁?”

我挠了挠脑袋,显得很苦恼,“我不知道怎么样救你,废手的妈凶巴巴的,之前把废手关了一个月呢。”

“我从来不骗人,”我一边答应着,一边灵活地从树上爬了下来,不忘回头冲她喊着,“你等我消息。”

那句话袅袅地直接带我奔进了曾老师的宿舍里,曾老师的宿舍就在我们教室的隔壁,是村委会特意分配给他的,房间很小,只放了一张铁架床,门旁放了一个小锅炉,此时他正在案上埋头批改作业。见我火急火燎地跑来,疑惑地站起身,“别急,又打你了吗?”我喘了口气,一五一十地将废手的新媳妇的事迹告诉了他一遍,听罢,他也陷入了思索当中。

我一口应允,又马不停蹄地去找新媳妇,从她的手上要到了信。曾老师得到后,如约地替她报了警,前去废手的家中解救她时,村里很多人都赶过来热闹,大壮也不例外。